湖州歌·其六

宋代汪元量

北望燕云不尽头,大江东去水悠悠。

夕阳一片寒鸦外,目断东南四百州。


人间词话七则

清代王国维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为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木兰花慢·送翁五峰游江陵

宋代吴文英

送秋云万里,算舒卷、总何心。叹路转羊肠,人营燕垒,霜满蓬簪。愁侵。庾尘满袖,便封侯、那羡汉淮阴。一醉莼丝脍玉,忍教菊老松深。

离音。又听西风,金井树、动秋吟。向暮江目断,鸿飞渺渺,天色沈沈。沾襟。四弦夜语,问杨琼、往事到寒砧。争似湖山岁晚,静梅香底同斟。


夏词

明代智生

炎威天气日偏长,汗湿轻罗倚画窗。

蜂蝶不知春已去,又衔花瓣到兰房。

溪晚凉

唐代李贺

白狐向月号山风,秋寒扫云留碧空。

玉烟青湿白如幢,银湾晓转流天东。

溪汀眠鹭梦征鸿,轻涟不语细游溶。

层岫回岑复叠龙,苦篁对客吟歌筒。


始居山营室诗

南北朝刘峻

自昔厌喧嚣,执志好栖息。啸歌弃城市,归来事耕织。

凿户窥嶕峣,开轩望崭崱。激水檐前溜,修竹堂阴植。

香风鸣紫莺,高梧巢绿翼。泉脉洞杳杳,流波下不极。

仿佛玉山隈,想像瑶池侧。夜诵神仙记,旦吸云霞色。

将驭六龙舆,行从三鸟食。谁与金门士,抚心论胸臆。

五月十日雨宴集周氏亭子适溪水暴至不得归因留夜宴乐甚后数日叔用将之豫章次韵赠答以识感也 其一

元代刘崧

杨柳河桥维客舟,送君此去忆重游。青霄双阙连云起,五月沧江带雪流。

岭外简书前日至,湘南兵革几时收。羁怀早已无聊赖,凭寄新诗过石头。

题归隐图

明代周瑛

青山绿树旧时家,宦况何如隐趣赊。料想西湖明月下,梦魂先已到梅花。

鹧鸪天 其二 即事

近现代文廷式

腊鼓声中醉一杯。世情不复强安排。错从蚁穴闻牛斗,自纵鹏天任燕猜。

看傀儡,卖痴呆。草头木脚满槐街。祥云辉映三千界,曾见崆峒访道来。

代放歌行

南北朝鲍照

蓼虫避葵堇,习苦不言非。

小人自龌龊,安知旷士怀。

鸡鸣洛城里,禁门平旦开。

冠盖纵横至,车骑四方来。

素带曳长飙,华缨结远埃。

日中安能止,钟鸣犹未归。

夷世不可逢,贤君信爱才。

明虑自天断,不受外嫌猜。

一言分珪爵,片善辞草莱。

岂伊白璧赐,将起黄金台。

今君有何疾,临路独迟回。

乌夜啼·春思

宋代赵令畤

楼上萦帘弱絮,墙头碍月低花。年年春事关心事,肠断欲栖鸦。

舞镜鸾衾翠减,啼珠凤蜡红斜。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

河墅记

清代戴名世

江北之山,蜿蜒磅礴,连亘数州,其奇伟秀丽绝特之区,皆在吾县。县治枕山而起,其外林壑幽深,多有园林池沼之胜。出郭循山之麓,而西北之间,群山逶逦,溪水潆洄,其中有径焉,樵者之所往来。数折而入,行二三里,水之隈,山之奥,岩石之间,茂树之下,有屋数楹,是为潘氏之墅。余褰裳而入,清池洑其前,高台峙其左,古木环其宅。于是升高而望,平畴苍莽,远山回合,风含松间,响起水上。噫!此羁穷之人,遁世远举之士,所以优游而自乐者也,而吾师木崖先生居之。

夫科目之贵久矣,天下之士莫不奔走而艳羡之,中于膏肓,入于肺腑,群然求出于是,而未必有适于天下之用。其失者,未必其皆不才;其得者,未必其皆才也。上之人患之,于是博搜遍采,以及山林布衣之士,而士又有他途,捷得者往往至大官。先生名满天下三十年,亦尝与诸生屡试于有司。有司者,好恶与人殊,往往几得而复失。一旦弃去,专精覃思,尽究百家之书,为文章诗歌以传于世,世莫不知有先生。间者求贤之令屡下,士之得者多矣,而先生犹然山泽之癯,混迹于田夫野老,方且乐而终身,此岂徒然也哉?

小子怀遁世之思久矣,方浮沉世俗之中,未克遂意,过先生之墅而有慕焉,乃为记之。